蛇從未是反派——Yorushika《へび》與其背後的兩部古典文本

《Chi. 關於地球的運動》第二片尾曲，是Yorushika演唱的《へび》（蛇）。作曲兼作詞的n-buna某天被蛇鱗之美所震撼，從此開始創作一首關於蛇的歌。後來在為動畫工作時重新拾起這首曲子，兩者的契合頓時顯而易見。

歌詞參考連結：

• [Yorushika官方網站](https://yorushika.com/lyrics/detail/70/)
• [Uta-Net](https://www.uta-net.com/song/367021/)
• [UtaTen（附注音假名）](https://utaten.com/lyric/mi25010607/)

這首歌汲取了兩部古典文本：一部來自聖經，一部來自唐代中國。

第一個典故：創世記中的蛇

《へび》首先令人聯想到的，是《創世記》中的那條蛇。

在伊甸園裡，一條蛇靠近夏娃，建議她吃知識樹上的果子。“神知道，”蛇說，“你們吃的日子，眼睛就明亮了，你們便如神能知道善惡。”夏娃吃了。亞當也吃了。他們被逐出樂園。

在大多數基督教詮釋中，蛇是反派——誘惑者、墮落的工具。是蛇將罪帶入了世界。

n-buna卻以不同的角度解讀這個故事。

“聖經中人類吃下知識之果、以及誘惑他們的蛇——這個廣為人知的意象，我將其理解為對求知欲的一個簡單比喻。由此出發，我寫了一首關於蛇從冬眠中醒來、爬出去探索世界的歌。”

蛇不是邪惡的象徵，而是求知欲的化身。

這首歌從蛇的視角展開——或者說，從一個已然化身為蛇的敘事者的視角：

*行方知らずのあの雲を見た*

*わたしの鱗はあなたに似ていた* “我望見那漫無方向的雲——我的鱗片與你相似” （歌詞：n-buna／Yorushika《へび》）

“漫無方向的雲”——沒有固定目的地地移動，被某種無以名狀之物所牽引。鱗片與他人相似，則訴說著蛇與那個同樣忍不住仰望天空的人之間的認同與親密。

這樣的重新詮釋，與《Chi.》的主旨若合符節。劇中角色追求的日心說，是被禁止的知識——等同於那顆他們不該吃的果子。教會說：你們不得知曉此事。而欲望說：我必須知道。在這個解讀框架下，蛇並非腐化的根源，而是每個人心中那個無法停止渴望理解的部分。

問題不在於求知的欲望本身，而在於任何將這種欲望稱為罪惡的體制。

第二個典故：元稹的〈離思〉

《へび》背後的另一部文本，是唐代詩人元稹的詩作。元稹生活於八、九世紀，這首詩名為〈離思〉，是他為悼念亡妻而作。

其中最關鍵的詩句是：

曾經滄海難為水，除卻巫山不是雲。

*Zēng jīng cānghǎi nán wéi shuǐ, chúquè Wūshān bù shì yún.*

譯意為：“曾經見過滄海的浩瀚，此後普通的水便難以入眼；曾經見過巫山的雲彩，此後其他的雲便算不得雲。”

元稹想說的是：我曾擁有過你，如今再也無法忘懷。任何人都再無法成為你對我的意義。滄海與巫山之雲，是一種讓一切都顯得渺小的愛情的比喻。

n-buna借用的是這種情感的*結構*，而非其中的愛情內容。“曾經見過滄海”在歌中轉化為：一旦真正觸碰過對世界運作方式的真實理解，平凡的無知便再難忍受。

歌詞對此有直白的呈現：

*また巫山の雲を見たいだけ*

“我只想再見到巫山的雲” （歌詞：n-buna／Yorushika《へび》）

*ただ海の深さを見たいだけ*

“我只想見到海的深處” （歌詞：n-buna／Yorushika《へび》）

“只想”——日文中的*だけ*帶有一種謙遜的質樸：*這就是我所求，僅此一件。*然而所求之物卻是無底的深淵。巫山之雲，海洋之深，都是你凝視再久也無法窮盡的存在。

一旦見過真相，便無法視而不見。《Chi.》中的角色一旦接觸到支持日心說的證據，地心說便不再是他們能夠真心信奉的信仰——只剩下一個被迫演示的故事。他們只想再見到真相。僅此而已。卻也是一切。

從冬眠中甦醒

歌曲中春天與蛇的意象，在一句最直白的歌詞中交融：

*ブルーベルのベッドを滑った　春みたいだ*

“我滑過一片藍鈴花的花床——像春天一樣” （歌詞：n-buna／Yorushika《へび》）

一條蛇從寒冬中鑽出，花朵才剛綻放，那種世界在漫長寒意後重新敞開的感覺。

蛇是冷血動物——體溫隨環境而變。冬天，牠們進入蟄伏。無法進食，無法移動，無法狩獵。春天來臨，溫暖回歸，蛇醒來，爬出洞穴，再度開始探索世界。

求知的欲望可以被壓制，可以被逼入地底，可以在死亡威脅下被迫沉睡，但它無法被消滅。

而歌曲最後的意象，以最鮮明的方式將這一切推向高峰：

*舌は二つ、まぶたは眠らず*

*いつか見たへびに似る* “兩條舌頭，眼瞼從不閉合——化身為我曾見過的那條蛇” （歌詞：n-buna／Yorushika《へび》）

蛇有分叉的舌頭，沒有眼瞼。牠無法停止感知世界，無法閉上眼睛。敘事者已化身為蛇——化身為那個永不停止凝視、永不停止以舌尖品嚐空氣中可知之物的存在。

這正是《Chi.》的形狀。對日心說的追求一再遭到壓制。學者死去，手稿被焚，薪火傳遞似乎走到了盡頭。但它從未真正終結。在某個人的心中，這股衝動熬過了漫漫寒冬。而後，春天再度降臨。

兩個典故如何融為一體

聖經中的蛇與唐代情詩，看似毫無關聯，但《へび》用它們從不同角度道出同一件事。

• 蛇：*求知的欲望無法被禁令消滅於無形。它先於任何權威而存在。*
• 元稹：*一旦真正知曉了某件事，尋常的無知便再無可能。你無法回頭。*
• 冬與春：*這份欲望在壓制中倖存，它比承載它的人活得更久。*

一條終將誘惑的蛇，一個無法忘懷所學之人，一股無論寒冬多久都終將甦醒的力量。

這就是《へび》的主題。也是《Chi.》這個故事的形狀。

《Aporia》與《へび》作為一對

第一首片尾曲《Aporia》捕捉的是知曉之前的狀態：困惑、想要觸及那無法企及之物的渴望、在沒有既定終點的情況下摸索前行的感受。

《へび》捕捉的則是知曉之後的狀態：不可逆性、那個無法被撤銷的覺醒、以及因得到滿足而反而更深的飢渴。

第一首歌關於通往知識的旅途，第二首關於知識降臨後對你所做的一切。

兩首歌合在一起，描繪出整部動畫的情感弧線——從“我想知道”，到“既然已知，我便無法停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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詞彙說明：

• 元稹：唐代詩人（779–831），古典漢詩的重要人物，以悼亡詩與愛情詩著稱
• 〈離思〉：“別離之思”——元稹悼念亡妻所作的五首組詩，其中最著名的一首包含此處引用的“滄海／巫山之雲”詩句
• 巫山：位於中國長江沿岸的山脈，在古典詩歌中與非凡之美及神話傳說相關聯
• 冬眠：包括蛇在內的冷血動物的冬季蟄伏狀態，期間新陳代謝降低、停止活動，直至春天氣溫回升才甦醒